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敦煌,黄沙之上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14 09:16

□ 高壮斌

到了敦煌,先去了鸣沙山、月牙泉。

正值初夏,阳光明亮而炽烈,我们选择下午四点进入景区。乘景交车至鸣沙山下,然后再步行约一公里,就到了月牙泉。

月牙泉,像一弯月牙,落在山脚下。站在泉边,看那沙流明明是向下的,却又旋而向上,漫过了山脊。沙是沙,泉是泉,泾渭分明。

看完了泉,再去爬山。从山脚下往上看,鸣沙山是立着的,上面飘着淡淡的白云。真有点“黄沙直上白云间”的意境。

通往山顶有三架木梯,远远看去就像挂在空中。爬山的游客一队接一队,走向云端;而骑骆驼的游客则一路驼铃蜿蜒在山的另一边。

我跟在人群后面,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。爬了一个小时,终于爬到了山顶。只见沙岭连绵,黄沙满天。鸣沙山如一条金色巨龙起伏于戈壁边缘。

敦煌鸣沙山是中国四大鸣沙山之一,古有“沙岭晴鸣”之说。我于是离开人群,走向山脊,伫立静听,却没有听到沙鸣。

听“沙鸣”首先要有风,风吹动沙粒摩擦,达到二十赫兹以上,另外还需要沙粒保持适度的含水率。而月牙泉的蒸发作用,恰好为周围的沙粒提供了这关键的水分,一旦泉水干涸,沙子就会变成“哑沙”。月牙泉之所以能在大漠中千年不被流沙掩埋,全靠鸣沙山独特的环形地形。当风经过时,会在泉区形成一股向上的回旋风,这股气流像一双无形的手,将滑落的沙粒重新吹回沙脊或抛向山峰的另一边。这就是“沙泉共生”的奥秘。

没有风来,也好。我索性脱去鞋袜,把自己埋进沙里,享受“沙浴”的感觉。先是浑身发热,大汗淋漓。之后是全身通透爽快,在这样的过程中,我慢慢放空了自己。

不知不觉,夕阳西下。向下望,月牙泉宛如一弯新月,在鸣沙山的怀抱里闪闪发光。

就在大家忘情赞叹的时候,导游小张却向大家讲起了月牙泉的前世今生。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,月牙泉曾面临枯竭的威胁。由于党河上游水库蓄水截断了地表水,加上农业灌溉大量超采,月牙泉急剧萎缩,泉底大片裸露。2016年前后,当地在党河河道上修建了“十二连湖”生态补水工程,关停了违规机井,修复了鸣沙山特有的“西风输沙、东风回沙”环流系统,才使月牙泉得以重生。

小张是敦煌人,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一脸络腮胡子。他说,敦煌是一块有神性的土地,月牙泉就像大地的眼睛,需要我们好好守护。

他说:“这是我的家啊——!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似在吟唱。

下了鸣沙山,我们直奔敦煌夜市。

敦煌夜市位于老城区的沙洲镇,也叫沙洲夜市。这片区域早在汉唐时期就是丝绸之路上的繁华商埠。

我们找了一个中间位置,要了几种最有特色的风味小吃。沙葱牛肉饼,刚烤出炉,外层酥脆,咬一口,牛肉爆汁,沙葱鲜香,而且还有一点韭香;红柳烤肉,淡淡的红柳木香分解了羊肉的膻味,香而不腻;黄面驴肉,黄面筋道,驴肉软烂。生活在沙漠之中的人们,对抗沙漠又依靠沙漠,把沙漠中物产做成人间至味。

敦煌,春秋时期称“瓜州”。公元前111年,汉武帝设“敦煌郡”,敦煌由此得名。一个生长在沙漠中的城市,生生不息活了几千年。这首先要得益于党河,发源于祁连山的党河给它提供了生命的绿洲;其次是西汉设立郡县后,使它由一个部落聚集地成为西北边陲重镇。另外它还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,各路商旅往来不绝,促进了西北各民族融合繁衍。

我漫步在夜市的街头,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,各类商品琳琅满目。游客熙熙攘攘,络绎不绝。街口与街口之间有少数民族歌舞表演。几个牵骆驼的维吾尔汉子在吹奏羌笛,骆驼一动,驼铃便“叮咚,叮咚”响起来。不时有穿着汉唐服饰的女子擦肩而过,衣香鬓影绚丽了整个街区。

最吸引眼球的还是以莫高窟壁画为主题的各类文创产品。店铺的主人大都是一些年轻人,他们现场创作“泥板画”,这是敦煌壁画的复刻工艺。我走到一个店铺前,看见一位戴着少数民族头饰的姑娘,正在描绘一件飞天作品。在攀谈中得知,她大学毕业后来这里创业,一开始是拿人家的半成品进行临摹,后来自己选料,自己创作。她每年都要到莫高窟去好多次,有时候专门去看一个洞窟,看一幅壁画,一待就是一天,她的很多灵感都来源于莫高窟。她创作的飞天飘逸、九色鹿灵动、反弹琵琶活泼……她的“泥板画”比别家的贵,却卖得最好。

原来激发敦煌活力的还有一方灵魂圣地。

第二天上午参观莫高窟。

一处断崖上,镶嵌着像蜂窝一样大大小小的洞窟。脚下的宕泉河,河道干涸,河床裸露,卵石累累。断崖之外是无垠的戈壁沙漠。

我站在宕泉河畔,眯起眼睛回望那片断崖。

莫高窟的第一窟,始于公元366年。僧人乐僔沿着丝路西行,望见三危山金光万道,如千佛显现,便在崖壁上凿下了第一座洞窟。此后的千余年间,无数往来于丝路的商旅、贵族、僧侣、工匠,都在这里开窟造像。他们在黄沙漫卷的绝壁上,一锤一凿、一笔一画地描绘出心中的信仰。

莫高窟,没有比这再高的佛窟了。莫高,不止于佛法的庄严,更在于多元文明的包容与共生。犍陀罗艺术里佛像深邃的眉眼,渐渐晕染了中原的温润气韵;飞天的飘带从西域的健硕舒展,舞成了吴带当风的轻盈婉转。不同的信仰、不同的语言、不同的生活方式,都在这砂砾岩的洞窟里慢慢调和,彼此成就,彼此丰盈,最终成为一座世界文化遗产宝库。

人们不禁要问,为什么他们偏偏要把信仰洞藏在黄沙之上?莫高窟没有回答,也许根本用不着回答。

人需要过两种生活,一种是现实的,一种是精神的,这是东西方哲学中关于“人生境界”的核心共识。是的,边陲极地的黄沙里,更需要信仰的光,引领人们前行。黄沙越荒凉,内心的祈愿就越滚烫;前路越未知,岩壁上的信仰就越坚定。这黄沙之上的佛国,是丝路行者的精神驿站,是乱世里人心的最后归处。

如今那些开窟的人、供养的人早已化作尘沙,可他们的梦想、他们的祈愿、他们留下的文化印记,都在黄沙之上生长成了不朽的丰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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